凡煙小說

第九十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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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的發生另所有在場的人猝不及防,扭打在一起的記者還沒被保安隊的人帶離會場,四周又陸續的響起了槍聲。

一石激起千層浪,原本安穩的會場瞬間就像熱粥翻了鍋,尖叫聲,哭嚎聲,奔逃的腳步聲此起彼伏。盲目的恐懼下,人群開始不受控制的朝著所有可以逃離的方向四下裂開。

虞棠海站在臺上一只手還擡在空中,老爺子臉色發青,也是被嚇得不輕,然而一手拿著喇叭筒,他還是想要撫慰一下現場混亂的情況,於是從喇叭筒裏大喊了幾聲:“不要慌,大家不要慌。”

這兩三句話沒有任何效用,極度混亂的場面中,各自逃命還來不及,誰還會來聽他講的什麽。

虞棠海喊了兩聲,頭頂上的兩盞燈就被流彈擊碎了。粉碎的玻璃渣雨點般的傾瀉而下,嚇得他渾身一哆嗦,丟開喇叭筒,抱住腦袋蹲到了地上。在他前面擺著一只低矮的講臺,講臺上本來預備了一束鮮艷的捧花,然而連續的槍擊之下,那束花早就沒了先前的樣子,殘枝敗葉零星萎靡的掛在講臺邊,是個搖搖欲墜的樣子。

虞棠海躲在這講臺後面,縮手縮腳的全然不敢動彈,子彈擦著邊的射過來,劈裏啪啦的打在兩邊的地面上,瞬時鑿了個千瘡百孔。

槍林彈雨的強襲打醒了那幾個負責現場的幹事,硬著脖子朝虞棠海那邊靠過去,準備把鎮長先解救出來。

而在他們旁邊,站著呆若木雞的沈延生,他是有些被嚇傻了。立在原地好幾秒,身後的劉為姜忽然從他後背上撲過來,一手摁住他的腦袋往地下壓,同時拉著他趕在那幾個幹事之前,跑到了虞棠海身邊。

沈延生緊張得嘴唇舌頭一齊發抖,硬著頭皮抓住虞棠海的胳膊,然後竭力的裝出一副臨危不懼的樣子,朝著虞棠海大喊:“鎮長,這裏太危險!你跟我走!快跟我走!”

一邊喊著,臺子上又挨了一輪射擊,子彈打在一樓的磚墻上,發出急促刺耳的炸裂聲。

保安團的人因為要維護秩序,早就各自分散到下面去,一時之間,臺上臺下整個亂成一團,人流潮水似的向著道口湧出去,僅憑著保安團的那些人手,根本是連攔都攔不住。為了起到一時的威懾作用,又有士兵朝天開了槍,槍聲一響,那些原本就心慌不已的頓時成了驚弓之鳥,哪管你攔不攔,卯足了勁的往兩頭的路口直沖出去,只怕自己晚走了一秒就要枉死在這槍口下做個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。

沈延生等的就是這樣的時候,混亂到了一定程度,他反而稍稍的冷靜下來。邊上的幹事見會長親自出馬,便忙不疊的趁亂逃了,保安團的一部分被人流截散在四處,另一部分也是不知所蹤。盡管虞棠海事先做過準備,但這時候忽然的孤立無援,能依靠的也就只有沈延生一個。

沈延生領著老頭子慢慢的向臺子一側退,老爺子走得跌跌撞撞,有好幾次幾乎是直接滾倒在地上。劉為姜一邊護著沈延生往後面去,一面還要隨時的註意虞棠海。終於在無人註意的時候,他對著虞棠海端起了兩只手,那手上蓋著沈延生的大衣,即便是在如此危險的時候,他也沒丟下這厚重的遮掩。

虞棠海走在劉為姜前面,兩只膝蓋全挨在地上,是一點一點的在槍林彈雨中向前爬行,然而爬了幾步沒多遠,忽然整個人一僵停在了原地。這時候沈延生剛避到一個勉強算是安全的地方,回過頭去正好看見虞棠海半依著地面慢慢的向下倒過去,胸口上洞開的血窟窿,汩汩的向外淌著血紅的顏色。

沈延生只看了這一眼,便手腳冰涼的沒了想法。直到虞棠海的屍體又讓子彈打得渾身抖了好幾抖,他才回過神來。

虞棠海死了……虞棠海死了!

驚恐萬分的向四周看了看,他急切的想知道是怎麽回事。

仇報國說啟東的人只是想嚇一嚇虞棠海,沒到直接害他性命的程度啊!況且就算是真的想要殺他,直接放冷槍不是更加快一點,何必還制造出這樣的一場混亂出來呢!

不知所措的時候他想過去把虞棠海拖出來,然而一排密集的掃射炸得臺上碎玻璃碎花瓣四濺亂飛,根本不能靠近。

雖然知道虞棠海那樣子一定是必死無疑,可沈延生心裏還是難以接受,弓著身子貼了臺子邊上的一面墻快速的跑出去,他想把人拖回來,然而半道上被迎面而來的劉為姜壓了個正著,兩個人滾在地上翻了兩翻,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,砸在了貼有瓷磚的墻面上。

碎石卷著硝煙四下飛開,沈延生擡頭便對上了劉為姜毫無表情的面孔。微微的從口中喘著氣,這青年的臉色和嘴唇一齊發了白,同時低聲的呵斥道:“你別犯傻!”

沈延生用力的掰開他覆在身上的肩膀,驚恐而慌亂的朝著虞棠海的方向看,然後顫抖著發出喊叫:“我得去救他!不救他他會死的!”

這是他同仇報國說好的計劃,等到把人轉移到安全的地方……

“他已經死了!”不顧他的激烈掙紮,劉為姜直接把他從地上拽起來,然後硬拖著從臺側的一排椅子後面沖向了避人的角落。那地方早就蹲了幾個幹事,全都縮著身體擠在墻邊,等待著時機好混到外面的人群中去。

沈延生兩只眼睛一齊望著前方已經變得一片狼藉的地方,始終是不能相信眼前的這一變故。不,他也不能肯定這是不是變故,因為事情脫離了他的預想,已經朝著失控的方向去了。

虞棠海本是羅雲鎮內的一股平衡,雖明面上淡然處世,但背地裏控制著大量的商業與地方勢力。現在忽然就這麽死了,這就意味著之前粉飾太平的局面都要跟著破碎。

接下來掌握羅雲的人會是誰,仇報國?趙寶栓?還是日本人?

腦子裏不停的作著各樣的猜測,他愈發的陷入混亂,仿佛思維和心緒一齊亂了套,不能理出個清晰的方向。呆在原地楞了有一段時間,直到劉為姜拖著他跑到自治會的院門之外,忽的,一輛小汽車停在了他們面前。

車是白車,擠在湧動的人流中愈加醒目而刺眼,劉為姜艱難的在人群中開辟出一方小空地,拉開車門把沈延生塞進去,自己又是轉眼就不見了。

沈延生東倒西歪的半躺進車肚子,耳邊喧鬧紛雜的人聲頓時讓汽車玻璃隔了老遠。及至他恍恍惚惚的回過神,一眼從後視鏡裏看到了自己蒼白的面孔。臉上沒有血色,頭發也狼狽的散著,有好幾縷從額頭上垂向眼睛邊,愈發顯出他一雙瞳孔中滿是驚懼。

胸口不住的起伏呼吸,身邊摟過來一條手臂。沈延生嚇一跳似的回過頭,看到個衣著整齊,神情鎮定的趙寶栓。

趙寶栓看著他,臉上微微的帶點笑意,見他血色全無的青白著面孔,便伸出一枚指頭,放在他因為緊張而幹涸的嘴唇上,輕輕撥弄。

“怎麽了,嚇壞了?”

與沈延生的大驚失色不同,趙寶栓的態度完全是好整以暇的,好像他早就預見了這一切的發生,所以接受的有條不紊。

隨著車子的緩慢前行,人群中多了許多列隊而成的士兵,硬在道上分出一條通道,很快的就讓汽車開離了這一片道口。

沈延生坐在汽車內,一句話也說不出,身上出了熱汗又是冷汗,已經把他穿在裏面的裏衣給浸濕了。兩只手擺在車座上止不住的顫抖,被他忍無可忍的握到了一起。十個指頭包在一起相互握做一團,很快又伸來了趙寶栓的手,裹住他,連同整個大半邊的身體,一起攬進懷裏。

沈延生歪歪的斜倚過去,腦袋正頂著趙寶栓的下巴,耳朵邊貼著冰涼的肩章,他啞著嗓子說道:“虞棠海死了。”

趙寶栓緊了緊攬在他身上的胳膊,輕描淡寫的答道:“你不是盼著他死麽,這下好了,遂了你的心願。”

沈延生聽他這樣說,已是從語氣中聽出了七八分猜測。只是喉嚨裏像是堵了團棉花,咽不下也吐不出,鎖著眉頭垂下眼睛,他低下去看了自己的一雙手。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了灰,五個指頭上全不幹凈。木然的盯著,他想自己這回是真的害死了人,先是猜想中的小麻子,再是眼睜睜的就看他死在自己面前的虞棠海。回去要是見了虞定堯,他該怎麽跟人家說呢。

說你叔叔死了,說你叔叔是被我害死了?

這樣想著,他的手腳和心便一同的涼了。

沈延生心情沈重,坐著趙寶栓的汽車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。依然留在大道內的元寶卻是一頭冷汗的蜷在一處門臉的屋檐底下,渾身瑟瑟的發著抖。

大約是在一個小時前,他隨著人流一起到了自治會的辦公樓附近,然後又在孟小南指示下,站在前排靠邊角的位置看熱鬧。說是看熱鬧,他心裏卻沒有一刻平靜過,忐忑不安的在懷裏揣一把手槍,他今天來是有個明確的目的——對著臺子上的虞棠海放冷槍。

元寶只是個小子,除了會下點棋,會看看人臉上的陰晴變化,幾乎沒有幹過什麽需要勇氣與決心的事情,然而孟小南所謂的指路,卻直勾勾的把他從平穩安靜的日子中揪了出來,一下子擺到風口浪尖上去。

捂了一手心的汗,他額頭鼻尖一道冒著水光,除了寡白的面色,從內向外,他都感覺自己正被個五顏六色的大手捉在手心裏肆意的擺弄著。一時黑了一時又紅了,兩只眼睛幾乎冒起青光,他真是緊張得無法言語。

靈魂出竅似的在邊上站了一會兒,果然有人先起了動靜,人群幾乎是在一瞬間便失去控制,倉惶之間,只剩他一個還呆呆的立在原地。前後左右都是人,這些人從各個方向向他沖過來,沖得他東倒西歪,情不自禁的跟著那股奔潮似的力量去。然而向前沖了幾步他又清醒過來。即便是這樣臨陣脫逃了,他真能逃到天涯海角去麽?孟小南是什麽人,他真能這麽輕易的就放過自己?

一種恐懼戰勝了另一種恐懼,他也停止了腳步。費著勁的擠回去,然後趁著現場的一面混亂,一鼓作氣的舉起槍便朝臺子上胡亂射擊。他剛熟悉這東西不久,後坐力強勁,一槍就震麻了他的手。指頭一松手槍也落了地,正好有一群人擠過來,擠得他兩耳轟鳴不止,恍惚的隨著那些紛雜的腳步向前湧去。

腔子裏一顆心砰砰亂跳,快得好像要直接的從嗓子眼裏跳出來。

也不知道那一槍到底打沒打中。

抱著腦袋蹲在地上,元寶什麽也不敢想,只記得孟小南對他的吩咐。開了槍之後他還要做一件事情,等做了這件事情之後,他就徹底自由了,真自由了。

慘兮兮的,他不知道從哪裏得了一絲半點的樂子,仿佛是遙遠的希望已經近到了眼前,莫名其妙的就從嘴角上露出笑容來。默無聲息的笑了兩聲,全是氣聲,幹澀的從喉嚨裏擠出來,簡直有點無故嘆息的意思。

隨著一陣紛至沓來的腳步聲,一隊著裝整齊的士兵圍到了他面前,剿獵物似的端出一圈槍口對住他,立刻就把他和地上的手槍一起給困在了當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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